玉湖——隔着时空对视的摄影
玉湖——隔着时空对视的摄影
郭梅
一
我想,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和我一样站立在天地之间,我们隔着时空的距离对视、共鸣,而这于我,便也就足够了。——《消失的地平线》
自从与摄影结缘,我很少再有不拍摄的旅行,2018年8月我和家人一起到云南丽江度假,这次我打算把摄影放一放。不再东奔西跑,就在这花园式的民宿里和先生、儿子好好休息几日。
我选择了朋友开的一家民宿:位于云南丽江玉龙县白沙镇玉湖村的墅家·雪嵩院。出发之前,我并没有刻意了解民宿周围的环境,只知道这是一家屡屡获得设计大奖的民宿。
走进铺着青石的大门,满是鱼纹的木楼前是云雾缭绕的荷塘,走过弯弯的木栈道便进入了雪嵩院。
在民宿精致古朴的房间里我看到了这本书:《消失的地平线》,作者是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
1933年,他为全世界的人描绘了一个神秘的诗和远方:香格里拉,而书中关于中国的素材均来自当时以摄影师和植物学家的身份到云南考察的约瑟夫·洛克。而我所在的地方正是约瑟夫·洛克在中国的大本营,他居然在玉湖村生活了27年。
透过他的镜头、他的文章,激发了詹姆斯·希尔顿的创作灵感,完成了著名的探险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香格里拉”首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这个让所有人魂牵梦萦的远方吸引了全世界百万读者踏上了寻找香格里拉的旅途。以至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美国总统罗斯福都对这本小说的情节念念不忘。
我的脚步怎能再局限在民宿里,雪嵩院就坐落在这充满传奇色彩的玉湖村的村口,“雪嵩”,纳西语意思是“雪山脚下的村子”,名副其实,走出院落就看见了白雪皑皑的玉龙雪山。
这次与玉湖村的邂逅也开启了我的一个摄影项目,它吸引着我一次次的返回这里,和玉湖村的村民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为这里的老人们拍下了珍贵的肖像。
二
它是一种超脱自然的存在,简单一点就是新的方向。当你毫无杂念、心无旁骛时,你就会找到那种境界。——《消失的地平线》
就这样,我开始了无准备情况下的对玉湖村的探访,信步走进村子,村道都由圆石铺成,石头被千百年来的人马踩得溜光圆滑,潺潺的小溪载着玉龙雪山上流下的清冽在我的足边流淌,幽幽的青苔在石缝间、古树上悠然生长。偶尔有牵马的人从我身边走过,留下渐渐远去的铃铛声。
小路的两边是一户户纳西族风格的大门,屋檐高翘,雕龙画凤。民居的墙壁主要是用火山岩砌垒而成,房子的主体为木结构,大多有精致的雕刻,走进他们的小院看看:鱼池、小桥、假山、盆景、花卉、多肉盆栽,处处透着纳西人对生活精致的态度。
在村子里漫步的同时,那个在这里居住了27年的摄影师兼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仿佛一直与我如影随行,他一定也像我一样漫步在这里,用他的相机记录了这里的点点滴滴。在村子的深处,我走进了他的故居。墙上一幅幅斑驳的照片准确无误的呈现了百年前这里的样貌。我了解到,约瑟夫·洛克1884年1月13日出生在维也纳,是一位贵族仆人的儿子。1905年21岁的洛克从奥地利移民美国,在夏威夷定居,他喜爱植物学,尽管没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他的专注与热爱使他成为了一名植物学专家。小时候,在维也纳图书馆里第一次接触到汉语,他就对中国这个神秘的国度产生了兴趣。在他开始探险生涯之后,中国的少数民族人文风情更是强烈地吸引着他。100年前,这位38岁的美籍奥地利学者约瑟夫·洛克受美国农业部派遣,来云南寻找抗病毒的栗子树种。这位学者来到丽江,研究人文、自然,这一待就是27年。他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提供过大量的关于纳西文化的资料和图片,洛克曾在他的著作中写到:“巫鲁肯村(如今的玉湖村)是一个环境优美,坐落在雄伟的丽江玉龙雪山脚下的小村子,雪山主峰扇子陡,犹如保护神似的保护着巫鲁肯村......”。
27年在人的一生中可不短呀!约瑟夫·洛克成了西方的纳西学之父,丽江人最熟悉的外国学者。也许正是洛克的学者气质影响了这个村庄的气质,文化总是可以深入骨髓的传递下来。
三
他喜欢香格里拉的静谧安详,他那独一无二的深刻理念,抚慰而非控制着他的心灵。他喜欢这里人们含而不露的情感、心境和细腻委婉的表达。——《消失的地平线》
人喜爱什么,或许就会邂逅什么。在我看来,遇到机缘,能不能结缘,一则靠造化,二则就要看你的行动力了。
我意外邂逅这古老的玉湖村,又仿佛受上天的恩赐般走进了和杰林大哥的小院,和大哥当时是第五村民小组的组长,也是第三党小组的组长,我谈到为村里的老人们拍照的想法,并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约好第二天上午就在他精致的小院里拍摄。
因为爱上摄影,生活由此改变,常常被问到,摄影对于我是什么?我常说,摄影是一种表达,是我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这次也不例外,我用我的相机去了解玉湖村人,用我的镜头去表达我对他们的理解。
不知道和大哥是跑了多少路,打了多少个电话。第二天,我在他的院子里见到了八位穿戴着纳西族服装的玉湖村老人。我并没有急于拍照,坐下来和老人们聊天,沏好茶,就着点心我们聊起来。原来,玉湖村是纳西族木氏土司(土司,是西北、西南等地少数民族地区的官职)的发源地之一,村落由其东北方的湖泊“玉湖”而得名,玉湖村现有三个自然村,分九个村民小组,共有406户,常住人口1516人。主要有和、李、赵、吕四大姓氏,和姓最早在玉湖村定居,是为纳西王护宫养鹿之人。玉湖村为清一色的纳西族,他们信仰东巴教,东巴教最主要的思想就是人与大自然同体合一。人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灵秀的玉湖养育的玉湖村人随和、淡然、睿智。
他们的民族服装并非为拍照而穿,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习惯了这身装束。纳西族女性大多内穿白色立领上衣,外罩一件由蓝、紫红、黑色组成的圆领坎肩,腰系黑、蓝、白色的围腰或搭裙,背披七星披肩,下着深色宽脚长裤。纳西民族具有强烈的宗教崇拜意识,东巴教衍生的东巴文化崇尚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纳西人认为日月星辰具有镇魔驱邪的作用,能带给人吉祥和美好,因此,纳西族女性的七星披肩寓意“肩挑日月,背负七星”,不但降魔祈福,而且歌颂了纳西族女性勤劳勇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奉献精神。
在这里见到的老先生大多穿毛蓝色的长衫,拿着烟斗,带着礼帽,绅士范十足。纳西族男人们据说更擅长“琴棋书画烟酒茶”,他们崇尚文化,女人们也都崇拜有文化的男人,这也难怪这里的老先生们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穿戴民族服装的纳西族耄耋老人谦和睿智,佝偻着背的老奶奶也大多精致的带着手镯、戒指。
渐渐和老人们熟络起来,拍摄自然非常顺利,我始终认为在人像拍摄中有两点至关重要,第一:与被摄者的情感互联,这种情感互联会带给被摄者舒适感和被尊重感。俗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灵犀不正来自于彼此的沟通吗?第二:摄影师的自信心,当你有充分的自信时,你才是这个拍摄行为的有力领导者,你牢牢的控制着拍摄的方向与成败,你的自信会传递给被拍摄者,必然会激发出被拍摄人轻松又自信的一面,那不正是我们要捕捉的吗?
这次的度假旅行完完全全被摄影占据了,我的先生和儿子也成了有力的助手,我们以一张所有人都参与的大合照结束了此次拍摄,回来我很快打印出了这些照片并寄到了大家手里,心里已经在期待下一次的相聚了。
四
他们站在喧闹里面把黄昏吹成了安静,把时光吹成了过往,把过往吹成了回忆。——《消失的地平线》
接下来的几年我每年都会回到玉湖村拍照,这雪山脚下的小村子依然宁静、自在。雪山上流下的溪水潺潺的伴随着我走在石块铺就的小路上,阳光透过古树的叶子在身边跳跃。那个叫松果的狗狗从一进村就跟在我身后,牵马的人伴着铃铛声匆匆的从我身边走过。
每个摄影师都在走着两条路,一条路上他拿着相机,另一条路上他塑造着自我。两条道路汇合到同一个终点,有怎样的人生体验、有怎样的价值观,你终将成为一名怎样的拍摄者。我反复思考要如何拍好玉湖的故事,任何的预设在朴素的生活面前都有点滑稽,我只要走进玉湖村,一切都变得亲近而自然,摄影也自然有了方向。
我常常一大早就出现在老人家,像要出工一样和他们一起去村子后非常开阔的农田,几颗苍劲的古树巍然屹立在农田里,无言的述说着悠远的历史。雨后的清晨,云雾缭绕在青山上,82岁的和世良奶奶背着背篓,割猪草、挖土豆,爬高上低都不在话下,几个小时的劳动结束,返回的路上我和她并肩坐在地头的一颗枯树上休息,我问她累吗?她笑笑说:习惯了,晚上天一黑我就睡了,睡的好,身体就好。回到家,我们坐下来休息,82岁的和奶奶竟然又去洗土豆了。回来就生火,说要给我蒸新土豆吃。
在玉湖拍摄期间,老人们健康的生活方式、温和的待人接物的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来的次数多了我们自然熟络起来,每次返回玉湖都会到老人们的家里拜访。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到和成文大爷家串门,早就听说和大爷有编箩筐的绝活,我进门看见他才开始破竹子,直径2-3厘米的竹子用小刀破成细细的竹糜,看着竹条在他手下过来过去,竟然不会被竹刺扎到,十几分钟一个竹筐的底就编好了,和大爷把它放在阳光下晒,说是晒一晒竹条就软了,更好编。我们在院子后的围墙边聊天,他老人家手就没停,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大概70厘米高的竹筐就编好了。还说这是慢的,要是专心做,一天能编30个这样的箩筐。
那个竹条在和大爷手中飞舞的下午驻进了我的照片,也留在了我的心里,走时说再见,谁能料到,再见却只能是在我的照片里了。
除了挨家挨户的拜访,每次我们都会到和杰林大哥家小聚,老人们也因此多了一个聚会的理由,所以气氛总是分外融洽的。有一次,我早去站在和大哥家门口拍下了老人们结伴而来的样子,古朴的村道上、阳光在炊烟里留下道道光芒,身穿蓝大褂,头戴礼帽的老先生们被我定格在这美好的一刻里。
和杰林大哥也将他收藏的传统服饰穿戴起来,拿出了纳西族节日里用的锣,在他的院子里拉开架势表演了一番,我们自是开了眼界,老人们也是异常的开心。
与老先生们的玉树临风相匹配的是纳西族女人的吃苦耐劳,按照纳西族民风,屋里屋外的活都是女人干的。和杰林大哥请我们喝茶,我和他开玩笑说,在纳西族娶了老婆就好比买了保险,啥都不用愁了。他笑笑,跟我说:“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我赶紧问,你们是怎么说的?他说:“纳西族老话说娶了老婆就好比买了骡子”。我立即对他的说法提出了抗议,他腼腆的笑笑说:“其实纳西族男人对女人是很好的,只是在外人面前摆摆大男人的样子”。
如今,玉湖村读了书的年轻人大多在城市里工作了,逢年过节才会回到村里,即使这样我还是在村道上碰到了回来在村子里拍婚纱照的年轻人,故土难离,情亲难舍呀!
五
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将如过眼烟云般消失,而两个世界最终无法共存,一上一下的,仅由一根细线维系在半空中,永远不可两者兼得。——《消失的地平线》
2022年5月我第四次来到玉湖村,村里的纳西族博物馆里已经陈列着我为老人们拍的肖像,亲切又庄严,我感受到了影像的力量。在这间试图记录纳西文化的博物馆里有什么能比他们自己身着纳西族服饰的肖像更加生动和有力呢?
雪嵩院的几位服务员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告诉我,我曾经拍过她的爷爷或者是奶奶。和杰林大哥得知我带着一个小团队来村里拍摄,特意到雪嵩院来邀请大家去他家里喝茶,老人们像老朋友来了一样问长问短。
令我非常难过的是过去一年里,有三位老人离世了,包括会编竹筐的和成文大爷,村长跟我说到这些时,特别告诉我:他们走的时候都用了你拍的照片做遗像,很体面。
我难过,但也有一点点安慰,总算为老人们做了一点事。这次李云大爷一看到我就红了眼睛,他拄着拐棍,对我说:“那张照片里的四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你好好拍,明年你来可能就见不上我了”。我的喉咙一下梗住,好半天才说出:“李大爷,您好好保重身体,我明年还来给您拍照。”这一次,给李大爷拍照时,我和他的眼里都含着泪水。
是摄影让我们留住了时光,也是摄影让我们感慨时间的无情。
当年4位老先生一起走过来的样子令我印象深刻。如今,看见形单影只的李云大爷,我难过的同时也庆幸我用照片留住了他们在一起的风采。
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摄影,几年前的玉湖之行仅仅是一次豪华的度假。因为有了摄影,我有幸结识了一群可爱的玉湖村老人。他们健康、从容的生活态度改变着我,让我明白摄影应该是由心出发的一段旅程。与其说这一切是因为爱摄影,不如说是因为爱生活,对玉湖村的拍摄还会继续下去,我的文字以及图片的记录将伴随着玉湖村的发展。
摄影于我是一种表达,100年前住在这里的洛克不也是用一张张照片表达了对这里的眷恋吗?
寒暑易节,春种秋收,大地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历史在跌宕起伏的纷争中发展。约瑟夫·洛克照片里那遥远又清晰的光芒一直照耀到今天,我一次次的往返云南与陕西,用影像留住玉湖村的生活状态,这相隔100年的摄影隔着时空讲述着同样的温暖和爱。
20220824郭梅于西安
郭梅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
陕西省摄影艺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西安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图书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