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摄影：褚向群

作者简介：褚向群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

大家都在看

ꄴ前一个：《东秦丰收季》摄影：惠亚峰

ꄲ后一个：《徽州铸铁锅》摄影：王克静

碑林

碑石光影方方映衬中华文明史

撇捺文图字字描绘人间烟火情

地处西安三学街的西安碑林博物馆是以收藏、研究和陈列历代碑石、墓志及石刻造像为主的国家一级博物馆，现占地面积2.3万平方米，‌藏有汉代以来1.1万余件碑铭、墓志及石刻，其中国宝级文物19种（组）134件，一级文物535件。1961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刻类编号001，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2025年改造升级后，新增北区展馆与科技互动装置，成为集历史传承与现代创新于一体的文化新地标。据史料记载，自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为收藏唐《开成石经》《孝台石经》及书法大家的书法而兴建碑林，崇宁二年（1103年）迁于现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7次整修扩建，最大的一次升级扩建始于2023年。2025年5月启动试运行的北区开设5个专题展厅，即“星耀长安.碑刻珍品展”、“汉字书法碑林文化历史展”、“贞珉千年-于右任与鸳鸯七志斋藏石展”、“骧腾百世-昭陵六骏专题展”、“丝路石语-中古碑志与丝绸之路展”。

新建北区采用当代最先进科技手段，采用AR、裸眼3D技术，碑文旁设置电子屏解析历史背景，游客可体验字体拆解、虚拟临摹。同时定制防震平台与隔震层技术，以及智能楼宇系统实时调控温湿度与安防系统，为我们带来全新展馆文化体验和感悟。鉴于史料巨多，篇幅有限，本文只能讲几件碑石后面的故事。1300多年前的景云钟声至今仍在西安古城飘荡立于戟门东侧的是国宝级文物、天下第一名钟唐代“景云钟”。景云钟的诞生源于梦境。据史书记载，唐景云二年（711年），睿宗李旦巡游周至，夜宿行宫，梦见霞光满天，祥云缭绕，以为吉兆，遂下令铸钟以志。该钟起初悬挂在刚落成不久的唐景龙观，因此称为“景云钟”。1964年，在日本举办的世界名钟展览中景云钟被评为“世界名钟”。明神宗万历十年（1582年）扩建西安城，将钟楼迁往今天西安钟楼的位置。据《钟楼碑》记载，当把景云钟挂到现钟楼，该钟却哑然不响，只好又把它送回原处。由是可知，现地标建筑钟楼上悬挂的景云钟是复制品。景云钟高2.47米，腹围4.86米，口径1.65米，重6吨，铜锡合金铸成。钟身正面有292字的骈体铭文。铭文由唐睿宗李旦撰文并书写，是李旦传世极少的珍贵书迹。景云钟为存世唯一由皇帝撰文书写、并监工铸造的青铜大钟。其铸工技巧娴熟，雕工精细，纹饰精美，钟声清晰宏亮，显示了唐代高超的冶铸技术。每年除夕晚零点，我们从央视新年晚会上听到的除夕钟声，就出自于景云钟。更可喜的是，凡到西安旅游的人，每天都可以听到邮电大楼大表报时时的景云钟声。距今1300余年的钟声依旧徜徉在当代西安的天空，也算一件幸事啊！

国宝级文物.唐景云钟

存活仅24年的大夏国，因为石马而稳驻史册。戟门西侧亭内，立着国宝级文物大夏石马。石马雄浑深沉、体魄巨大、生动传神，代表了东晋十六国时期的艺术观念和艺术水平，同时也是一件极为罕见的珍贵民族文物。匈奴人赫连勃勃建立的大夏王朝国运短暂，在中国历史上仅存在了24年。这件刻有大夏国年号的石马是至今唯一有文字刻载证明大夏王朝的实物，其文物价值不言而喻。据史书记载，公元418年，赫连勃勃建都统万城(今陕北靖边县境内)，封其长子为大将军镇守长安，石马就是其宫苑石刻之一。这座昂首正视的石马，头高约2米，全身长2.25米，呈站姿立于阴刻有云纹的底座之上。前腿间下部刻有隶书铭文“大夏真兴六年岁在甲子夏五月辛酉xxxx大将军xx造”等字样。石刻马造型明显地继承了秦汉以来的表现手法，从大处着眼，循石造型使其神态毕肖，生动异常。整个雕塑以圆雕的形式出现，但在表面做了大量的线刻以及浅浮雕处理，既保持了雕塑的厚重感和饱满感，又具有一定的绘画效果和装饰效果。别看石马古朴憨厚，却是国宝级文物，值得一看。

《石台孝经》里的秘密跨过戟门，正北100米中轴线上，挺立着一座高约14米的重檐四角亭，亭里竖立着国宝级文物《石台孝经》碑，清代林则徐题写的“碑林”两个大字赫然于碑亭之上。该碑通高6.2米，由四块青石合成方形碑体，下承三层石台基座，顶部雕卷云华盖与五岳纹饰，是馆中形制最气派的一方顶天立地碑。此碑内容集三帝于一身：碑文，文帝孔子所撰《孝经》；唐玄宗以隶书抄写的《孝经》；唐肃宗题写碑额。《孝经》是孔子的学生曾参讲述他与孔子的交谈语录，主要内容是讲孝悌之道。在当时，可谓顶级配置，也因此被历代王朝所重视，奉为国宝极文物。1973年，碑林博物馆在整修《石台孝经》碑时，在碑后缝隙里发现了折叠规整的《集王圣教序碑》拓本，同时发现了金代女真文书页、金代钱币以及西汉文学家、辞赋家东方朔《盗桃》的版画。具有近200年朝运的金代在整修《石台孝经》时，塞入的整张金代《集王圣教序碑》拓本，是迄今国内唯一发现。拓本文字纤毫毕现，且近乎完整，因此称为国宝。特别一提的是，拓本后面背覆绘制的玄奘西行取经图，其左后站立的猴脸和尚，即是中国最早出现的孙悟空图像。1973年，西安碑林博物馆整修《石台孝经》封闭碑石前，工作人员给碑石里面放置了当天的人民日报和最新款人民币，与800多年前金代人放入《集王圣教序碑》等文本形成异曲同工之妙。浩浩汤汤的碑石流，这组国家高考试题集至今仍旧令国人仰视

自东汉刻立《熹平石经》始，历代王朝先后有七次大规模的官方刻经活动，标志着国家层面儒学教育标准版本的确立。这些官定文本居于国家政治和思想文化的正统地位，承载着正字、校勘、版本、传播等功能，也是中华文化中礼乐制度和宗法思想得以传承发展的国之大器。

《开成石经》刻成于唐开成二年（837），是国家为统一考试标准而刊刻的儒家经典，用时下的说法就是高考标准答案。此碑由114块巨大的青石组成，每块碑高2.16米，双面刻字，其内容是《周易》《尚书》《诗经》《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穀梁传》《论语》《孝经》《尔雅》等12部经典。进入展厅，只见浩浩汤汤的碑石比肩连接，碑上镌刻的65万多字的文本，分明就是一部厚重的文化大典。虽历经战乱与天灾，但仍是现存儒家石经中保存最完好、年代最早的碑，被誉为“古本之终，今本之祖”。这是唐王朝实施的宏大文化工程。徜徉于庄严肃立的《开成石经》碑林中，其厚重的气息足以让我们感知大唐王朝的恢弘气象和儒家文化生生不息的精神基因。

玄奘西天取经竟是偷渡出境。碑林收藏了许多名碑，其中一方“三绝碑”最为游人驻足欣赏，这就是唐咸亨三年（672）的《集王圣教序碑》。所谓“三绝”，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玄奘翻译经文所撰写的序，太子李治即高宗所作的述记，以及二帝对玄奘谢表的答敕及《心经》。玄奘有志于西行取经，多次给主管部门打报告出国学习，均遭官僚部门漠视不理。无奈之下，26岁的玄奘偷渡出国，在嘉峪关险被官军捉拿入狱。玄奘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历经五年，终于来到了东印度最大的佛寺那阑兰陀寺，受到当地佛教界的盛大欢迎，并举办了无遮大会，3000多得道高僧到会，与玄奘辩法18天，玄奘从此声名远播。17年后，43岁的玄奘回国，当他走到甘肃境内时却举步不前，其原因就是恐当年偷渡离境一事遭朝廷责罚。为此，他亲笔致信唐太宗，详告当年偷渡原因，求得谅解。大度包容的李世民不但热情接见了玄奘，并邀请其到朝廷做官，还由国家拨馆供玄奘译经。

《集王圣教序碑》之所以被后人称为“千字贴”，是因为这个碑文决定用王羲之字后，负责集字的怀仁大和尚整整用去了24年才完成任务。集字过程艰难曲折，其时王羲之已经故去，许多字找不到了。怀仁和尚张榜在民间求字，许诺一字千金（所谓“千字帖”就出自这里）；实在找不到的字，就在王羲之字中用偏旁组合集字。由于集字被权威方面认可，后人集字成文或题字就成为一种模式传承至今。观照重大历史事件的《杨承和神道碑》在中国历史上，碑石的重要作用除了刻碑立传，传之后代外，更有记载历史风云，警示后人的作用。国宝级文物《杨承和神道碑》，除了碑文书法为后人敬佩外，最重要的是它涉及到当时唐代的“甘露之变”这一重大事件，弥补了这段史料的缺失。安史之乱后，唐朝宦官势力坐大，宦官掌管禁军成为定制，宦官权力之大甚至可以废立皇帝。后唐时期的文宗向来不满宦官专权，公元835年，文宗试图灭杀宦官，改变宦官当政之害。奈何密谋失败，致使宦官反攻，数千人被杀，其中一批当政官员也遭灭顶之灾。大宦官杨承和就是“甘露之变”的当事人之一。他的命运大起大落，“甘露之变”当年，杨承和被流放，后被赐死。836年宦官扭转政局，唐文宗予以平反昭雪，杨承和又成了“革命领导干部”。此碑由时任宰相王起撰文，当时的书法大家柳公权书。由此可见杨承和死后的鼎盛哀荣，也观照出皇权旁落的无奈现状。《淳化阁帖.两度书》传之后人的脉脉温情在常人眼中，碑石都是高、大、尚的东西。其实不然，我们只要详细阅读这些碑石，就会发现许多有趣的文章，比如颜真卿给当时的高官写的一封信《争座位帖》，从庆功宴会上给级别很低的宦官排到高官之前的座次说起，抨击了搅乱朝廷秩序的谄媚乱象。

特别令人感动的是《淳化阁帖.两度书》。这是唐太宗在洛阳备战高句丽期间，因思念皇太子李治而写的一封家信。信里说，“两度得大内书，不见奴（李治小名）表，耶耶（爸爸）忌欲恒死，少时间忽得奴手书，报娘子患，忧惶一时顿解，欲似死而更生，今日己后，但头风发，信便即报。耶耶若少有病患，即一一俱报。今得辽东消息，录状送，忆奴欲死，不知何计使还，具。耶耶，敕。”信不长，没有大事，全是家长里短，但充满了丈夫对妻子、父亲对儿子深深的关爱和担忧，情感真挚动人。二千年后读这封信，我们从中看到的是父子情深的絮叨，情深意切的担忧，亲情之间的脉脉。

小事也能刻碑传世，关键是字好。我们再看张旭的《肚痛帖碑》。张旭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擅长草书，与狂草大家怀素并称为“颠张醉素”。此碑刻成距今已有967年了，但人们仍旧视为精品。我们看看《肚痛帖》的内容：“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临床”。这段文字说的是，一天，张旭肚痛难忍，情急之下，提笔写下了这篇传承千年的自治医案。从碑刻上看，“痛”字像小蛇在打滚，“忽”字又像凌空的龙卷风，字字相连，很难辨认，然而这些看似凌乱的毛线般的文字不同寻常，是当时狂草书法的代表作。

作为一个以碑石收藏、研究、陈列的博物馆，要把枯燥的史实和书法变得意思，百姓愿意看，进而在观赏中获得思想、知识方面的进步，变得有意义，十分不易。碑林博物馆用当代最新科技手段，在声、光、电、影像的运用方面，做到了最好。也因此，使得厚重的碑石有了温度；冰冷的书法、石刻更加活泛，特别是书法展馆的互动，每个人都可以捉笔与书法大家现场“比武”。

展馆的新思维、新做法赢得了观众的欢迎。